中国文人的笔墨，向来不止于鸿篇巨制。那些散落纸页的条记短札，看似随性散漫，却往往由于作者的“主观不严谨”，折射其治学本心，铸就别样的学术精品。比如鼎鼎有名的洪迈《容斋随笔》、王应麟《困学纪闻》和沈括《梦溪笔谈》等等。
在近现代的学术笔记中，也有一部被誉为“当代《容斋随笔》”的作品，那就是罗继祖先生的《枫窗脞语》。著名作家柯灵曾在读后感中叹道：“广闻博识，翻读未竟，已觉兴味盎然。”
罗继祖（1913—2002），字奉高，后取鲁迅“俯首甘为孺子牛”诗意改字“甘孺”，晚号鲠庵、鲠翁，浙江上虞人，出生于日本。自幼从塾师读书习作，并在祖父罗振玉指导下治学。1944年从日本京都大学辞职回国，先后在旅顺市教育局和沈阳博物馆工作。1955年调至东北人民大学（今吉林大学），曾任古籍研究所文献研究室主任。
罗继祖的学问，自然离不开其祖父、知名学者罗振玉的影响。据罗继祖自述：
……之后就是由祖父指示我治学门径。在此前后，给我讲过四子书及《书目答问》，另外开了一批阅读书目，计有前四史、《资治通鉴》、《周礼》、《大戴礼记》、《说文解字注》、《亭林文集》、《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切问斋文钞》、《东华录》、《国朝先正事略》等等，这些书，我基本上都读过，惟有《说文解字注》未读。
罗振玉（1866—1940），初名宝钰（振钰），字式如、叔蕴、叔言，号雪堂，晚号贞松老人、松翁。浙江上虞人，出生于江苏淮安，中国近代著名的考古学家、古文字学家、文献学家、教育家。
罗振玉曾耗时数十年搜集典籍、金石拓片、甲骨器物，在旅顺修建的“大云书库”，藏书近三十万卷，是近代东北规模最盛的私人藏书楼。
1945年，藏书遭劫流散，罗继祖临危受命进行整理，后将藏书无偿捐献国家，守护了这份珍贵的文化遗产。
大云书库，是罗振玉在旅顺洞庭街建立的私人藏书楼，三层俄式砖木结构，因珍藏敦煌写本《大云无想经》而得名。（图源：“善本古籍”微信公众号）
殷商卜骨（罗振玉旧藏）
（图源：旅顺博物馆官方网站）
崇祯二年（1629）《明谕琉球国王敕》（罗振玉旧藏）
（图源：旅顺博物馆官方网站）
书香传家，古意流芳。正是因为这样的家学渊源，罗继祖从小就研习典籍书画、金石器物，并留意遗文旧录、古今掌故。
罗继祖“耽诗 砥节”八言联
（图源：大云书库美术馆微信公众号）
罗继祖摹文徵明山水
（图源：大云书库美术馆微信公众号）
予之试写笔记，始于丛碧翁之《春游琐谈》。于时三五招携，析奇赏异。每集，翁必索所作，将荟萃之以为谈资也。
——罗继祖《枫窗脞语·序》
罗继祖与学术笔记的缘分，始于20世纪60年代初的一场文人雅集。经著名古文字学家于省吾引荐，他与收藏大家张伯驹（号丛碧翁）相识，一众学人每周相聚，赏鉴古物、辨析文史、随笔抒怀，汇编成《春游琐谈》，一时传为文坛佳话。
张伯驹（1898—1982），出生于河南项城，号丛碧，别号游春主人、好好先生。著名书画家、鉴定家、文学家。著有《丛碧词》《春游词》《素月楼联语》等。
在特殊年代里，罗继祖未曾发表一篇正式文章，却笔耕不辍，每成精短札记，或千余言，或数百言、几十言。1984年，汇编成《枫窗脞语》一书，由中华书局出版。该书分史札、尚论、表徽、文物、东北史丛话、杂俎六个部分，异彩纷呈，罗继祖视之为那个时期中“唯一的纪念品”。今天读来，亦颇有于省吾所言“以少少许胜人多多许”的意蕴。
内容选读
谱匠
曩有人于报纸著文考陆秀夫为放翁后人，所据者《陆氏宗谱》也。私窃以为疑，盖一籍山阴，一籍盐城，秀夫何缘改籍？旋即有人驳之，宗谱之不可信类如此。吾家上虞旧谱，远攀昭谏，先祖撰《枝分谱》亦谓所载志传皆出伪托不足信。吴则虞《皖人书录》(《安徽史学通讯》1958年第2期)中万历本《新安潘氏宗谱》一则，竟公然作伪有绝可笑者，吴君熟于皖中风习故能言之历历。盖此类谱主并非故家大族，修纂者亦绝非通人，而多出于荷担沿村刻字之谱匠，彼辈预制一套可通用之道具，多托始于南宋，如名人序跋，远祖遗像，朱子题字，不论张姓李姓，但将名姓一改即觉天衣无缝。吴君当举《潘谱》为例，中如三代祖昌言公像与六代师叔公像，同是一版，只是改换像上题字。同一衣冠袍笏须髯如戟之人，在谱匠手既可作张家之远祖，又可作李姓之儿孙，概出于谱匠之随意描绘，非实有其人，不足当识者之一哂。吴君又谓所见湘中宗谱及抗战期间新刊之宗谱，亦有类此者。此种风习盛行于南省，北省少见。
俞曲园《春在堂随笔》(一)记上海林学博出示宋人曹纬《敕书》中有袍笏像，又有“文武登庸曹氏流芳家室”十字题语，末署“晦翁”。题语不通，必非朱子真笔，殆亦同上述江湖谱匠所为，曲园未能辨也。
——《枫窗脞语·杂俎》
缠足
妇女缠足究始于何时，尚无定说。《南村辍耕录》谓始于五代，宋熙宁，元丰以前人犹为者少，近年则人相效以不为者为耻；又谓浙西之人以草为履而无跟名曰靭鞋，妇女非缠足者通曳之。是元时南方妇女尚不尽缠足，北方则似已通行。或云缠足所以示别于胡人，南宋咸淳间，程伊川六世孙淮为安庆倅，其族蕃居池阳，妇女不缠足，不贯耳，至今守之，见元人《湛渊静语》。宋时灸术，凡妇人难生，灸右脚小指三炷，如妇女扎脚则先以盐汤洗令温，气脉通疏，然后灸之，见宋闻人耆年《备急灸法》(原书未见，见《扶桑两月记》引）。
据此，是宋时妇女尚未人人缠足可知也。清禁八旗妇女缠足，嘉庆十一年（公元1806年）有前于嘉庆九年挑选八旗秀女见其衣袖宽大并有缠足者殊为忘本之谕，是中世八旗妇女受汉族影响亦间有缠足者，汉女则几无不缠，惟粤桂僻壤偶有例外耳。
——《枫窗脞语·杂俎》
《枫窗脞语》
罗继祖 著
中华书局1984年版
索书号：C52/6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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