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语》中的“仁”字本义竟是“心中有人”？“民可使由之”并非愚民主张？“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并非歧视所有女性？8月15日下午，清华大学历史系长聘教授、出土文献研究与保护中心双聘教授廖名春做客宁波图书馆天一讲堂，以“《论语》的真精神——以孔子的被误解为例”为题，为现场听众带来了一场关于经典阅读与文本考证的思想盛宴。

讲座中，廖名春首先从儒家核心范畴“仁”字入手。《论语》中“仁”出现109次，孔子答樊迟“爱人”之说无争议。但《说文解字》将“仁”释为“从人从二”，历代据此理解为“两人相亲”。廖名春则出示出土简帛中的古文字字形，指出“仁”本为“上人下心”的结构，意为“心中有人”。后来“心”被简化为两横的省写符号，才讹为“从二”。一字之差，“爱人”从“心里装着他人”变成了“两个人之间的亲密”，内涵窄化不少。

类似的“技术性误读”还有不少。“六十而耳顺”的“耳”并非听觉器官，而是“聏”的通假字，义为“和”，“耳顺”实为“和顺”，指人到六十岁心境平和包容，而非“什么话都听得进去”。“小人穷斯滥矣”的“滥”也不是“衣衫破烂”，而是“放纵越轨”。“礼之用，和为贵”当连读为“礼之用和为贵”，“用”通“以”，意为“礼的核心价值在于调节”。一字一音的重新审视，让这些熟悉的话语呈现出全然不同的面貌。

如果说断句和训诂问题影响有限，那么对孔子“愚民”、“包庇犯罪”、“歧视女性”的三项指控，则直接关涉对儒家思想的基本判断。廖名春逐一回应了这三个争议最大的话题。

关于“愚民说”：“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长期以来被视作孔子主张愚民政策的铁证。廖名春结合郭店楚简《尊德义》中的平行文本考证指出，“由”通“迪”，意为启迪引导；“知”通“折”，意为折服压服。这句话的本义是“民众可以启迪引导，却不能靠暴力压服”，恰恰是典型的民本思想。“孔子一生从事教育，如果真主张愚民，他的周游列国和三千弟子又作何解释？”

关于“包庇说”：“父为子隐，子为父隐”常被批判为徇情枉法。廖名春指出，前人对这句话的争论，正反双方都建立在同一错误前提上——将“隐”理解为隐瞒包庇。他考证认为，“隐”是“櫽”的假借字，“櫽括”本为矫正曲木的工具，引申为规正、矫正。“父为子隐”意即“父亲要矫正儿子的过错”，而非“父亲替儿子隐瞒”。“父亲偷了羊，除了检举揭发和包庇纵容，还有第三条路——带着儿子把羊还回去，赔礼道歉。这才是孔子的本意。”

关于“歧视女性说”：“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可能是《论语》中最具争议的一句话。廖名春从句法入手，指出“与小人”是“女子”的后置定语，“与”通“如”，意为“像……一样的”。这句话不泛指全体女性，仅指“德行如同小人一般的女子”。他反问：“孔子对母亲极为孝顺，如果这句话泛指一切女性，岂不是连自己的母亲也一并批评了？这与孔子‘仁者爱人’的根本主张完全相悖。”

讲座尾声，廖名春谈到经典阅读的方法论问题。他认为，每一代人在传承经典时都难免带入时代的偏见与局限，这是经典传播的常态，也是经典研究的必要性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