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和《自嘲》诗新解[图]
信息来源:宁波市图书馆 作者:应珂 发布日期:2017-12-20 浏览次数:

    汪兆骞,生于1941年,人民文学出版社编审,原《当代》副主编兼《文学故事报》主编。中国作协会员。著有《往事流光》《香盈碧莲花》《春明门内客》《记忆飘逝》《紫塞烟云》《张骞》等,新近出版有《民国清流1:那些远去的大师们》《民国清流2:大师们的“战国”时代》《民国清流3:大师们的中兴时代》《民国清流4:大师们的抗战时代》《文坛亦江湖:大师们的相重与相轻》,深受读者好评。

    讲鲁迅不是一个轻松的话题,鲁迅的为人、为文从深层次上讲富有深层的含义,因此他具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意象。说明讲鲁迅、理解鲁迅不是一件非常容易的事情。过去把鲁迅先生看得比较简单,过多强调了鲁迅先生作为政治的价值,甚至于赋予他政治家的某些称号,或者思想价值的某些赞誉。我不知道这是否在真正肯定鲁迅,但起码我认为把这样一个感情丰富的文学家推向了神坛。后来见到的和他人解释的鲁迅先生是一位板着面孔、高高在上的人物,其实这是曲解了鲁迅先生。鲁迅先生的不可言说是因为他的作品太过丰厚,他的为人和文化人格也太过丰富的这样一个人,简单用论断其结果就是把这位本来跟我们很亲近的一位文学家变得是那样遥不可及,去仰视才能见到的一位政治人物,其实文学应该还原鲁迅先生的真面目。

 

    我用了19年写了一套七卷本的《民国清流》,最后一本书是写1945年-1949年中国文学和作家们的生存和生活状态的。这七本书里面用很多篇幅写鲁迅,但是我可以非常负责任地告诉大家,我对鲁迅先生还是没有研究透,鲁迅先生是一座非常丰富的矿藏,并不是像很多人那么简单的完全肯定或者完全否定鲁迅。正像我们研究《红楼梦》一样,作为红学已经研究了将近200年,但是还作为一个红学被世界所研究。那鲁迅先生也是同样是一座非常丰厚的矿藏,需要我们认真地、实事求是地来研究这位伟人。

 

    今天所讲鲁迅《自嘲》,以往总有一种解读,把鲁迅和普通读者隔膜起来,无端把他变成一个伟人,本来是一种普通的、非常美好的情感,硬把它说成是一种政治的诠释。说他是人民大众的牛,说他横眉冷对的是国民党反动派和帝国主义或者是剥削阶级,这种解释是望文生义,风马牛不相及。过去对鲁迅先生的解释是多么简单、粗暴,口口声声把鲁迅先生说成是思想家,却无端把一首普通的表现父爱、舐犊之情的鲁迅,硬把他说成是政治上那样奋斗的鲁迅。这么多年来,我们就这样在谎言的教育下接受鲁迅,都心安理得,都觉得是对的。所以我们一想起鲁迅先生就是那一张严肃的面孔,那一张总是横眉冷对任何人的鲁迅,殊不知这张面孔的背后鲁迅先生是温情的,是感情丰富的。

 

    这首诗怎么来的,查鲁迅先生的日记,1931年11月12日,如果诸位看鲁迅先生日记的话,你会发现鲁迅先生这天记到,为柳亚子先生题字,下面是“运交华盖欲何求,未敢翻身已碰头,破帽遮颜过闹市,漏船载就泛中流。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后两句是“躲进小楼成一统,管他冬夏为春秋。”是这样一首诗,下面鲁迅先生紧跟着写了:“达夫赏饭,闲人打油,偷得半联凑成一律,请柳亚子先生指教云云”,这就是鲁迅先生日记的全文。后来我们发现介绍鲁迅这首诗的时候前文后语都没有了,只留下了一首称为鲁迅先生的《自嘲》诗。

    鲁迅先生本人对这首诗并没有非常看重,去世以前并没有收录到鲁迅先生的选集里,最后由许广平给他收集成一个集外集来补充全集。这首诗是没有进入正文的,只是回答柳亚子先生,为其写墨宝的时候,用此诗答谢了柳亚子求字的请求。这首诗是写给柳亚子的墨宝,但后来这首诗突然上升为了不得的政治诗,全民都在背诵,这令人实在太奇怪了。 柳亚子先生是旧诗的代表人物,他的诗几乎是滋养着诗歌一个重要的人物。16岁就成立了南社,成为中国最大的诗社,清朝末年16岁的柳亚子就成为诗坛的领袖,现在所有著名的作家起步创作的时候几乎都参加过南社,这样一个重要人物,而且还是一个政治老人,拥护辛亥革命,充满爱国主义精神。所以他参与当时的政治,总是站在了进步的营垒一边。

 

    前两句运交华盖欲何求?什么叫华盖?华盖就是倒霉,时运不济叫华盖,你看我的运气多坏,正好赶上这样一个倒霉的年代。我还有什么可求的呢?本来没有什么可求,但即便是这样,我在生活中、创作中碰得头破血流,写他生命的一种状态。下面是破帽遮颜逛闹市,我没有什么脸面在社会上游逛,我帽子戴得低低的,不让别人认出我,在闹市里匆匆而过,这样一个闲人。自己喜欢酒,打个比方,只要有酒,哪怕是一个破船在江里行驶,得到一些乐趣也便罢了,写自己的生活状态,把鲁迅先生自己的生活状态写得很清楚了。在那样的背景下,当时以鲁迅先生为代表的知识分子,一个人在对待所谓的革命阵营敢于抗争,鲁迅先生骨头是硬的,从这个角度看知识分子的良知道义和不肯屈服。49岁的鲁迅先生,晚年得贵子,非常高兴,我们从此就开始看到了鲁迅先生充满温情的面目。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千夫指是有典故的,汉书上有千夫所指一定不得好死的解释,所以千夫所指是不会有好命运的。但是横眉冷对,我不怕这些,我就怒对这些人。孺子牛出现在《左传》,齐景公虽贵为皇帝,但特别爱孩子,愿意做自己孩子的牛,这叫孺子牛。在1932年十月份前,就是他写这个《自嘲》诗之前,大概有一年半的时间,两岁的海婴一直得病,这一年半间鲁迅先生的日记记载,鲁迅先生遇到了这样一种局面,孩子得了一种病不好治,每隔一天先生一定得抱着海婴去到日本医院看病。一个老人领着步履蹒跚的孩子,每隔一天都要去看病,付出多少代价?鲁迅先生做到了,没有一次让保姆跟着去,都是他自己去,这样一位父亲多么令人敬爱?孩子成长过程中,孩子要什么给什么。这两句话表示了一个父亲对待孩子的舐犊之情,就像老虎舔自己的小虎仔一样,那种人间最美好的感情。躲进小楼成一统,管他冬夏为春秋。既然是个战士,你应该跳出来,勇敢和敌人冲锋陷阵,干吗还要躲进小楼成一统?完全是回避了火热的斗争,怎么解释?下面一句更有意思了,管它外面是什么风景,是春天还是秋天,是夏天还是冬天,鲁迅先生非常消极的时候写的,所以鲁迅先生太懂得自己这首诗的含义,才没有收录到自己的正篇。等到他死以后,由他的伴侣在编集外集的时候,把这个东西收进来,加上一个《自嘲》,可见这首诗不是战斗性极强的一首诗。

 

    看鲁迅看什么?我觉得别仅仅局限看那些鲁迅先生和敌人的斗争,而是要看其他的东西,体现了人世间最美好的人性情感。诺贝尔文学奖核心也是文学作品对人性开掘的深度和广度,向诸位讲《自嘲》,想通过《自嘲》让大家注意到鲁迅先生的多面性,在深的层次里鲁迅先生确实有难以言说的意象。之所以难以言说,证明鲁迅先生情感是丰富的、性格是复杂的,简单解释永远解释不通鲁迅先生。

    (本文摘录自现场速录稿,有删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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